第二章 废兵库里的刀鸣
夜色渐深。
青云宗白日里的喧闹已经散去，群山之间只剩下风声与偶尔响起的虫鸣。
月光穿过云层，落在炼器峰斑驳的石阶上。
陆沉独自沿着后山小路向上走去。
这里距离外门弟子居住的山谷很远，越往上，四周便越安静。路旁随处可见废弃的炉台与断裂的石柱，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炼器峰曾经是青云宗最繁盛的一脉。
据说数百年前，峰中炉火昼夜不熄，前来求取兵器的人甚至能从山脚排到峰顶。
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，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炼器殿。
从那以后，炼器峰逐渐衰落。
如今除了莫玄与少数几名炼器堂弟子，已经很少有人会来这里。
陆沉走到半山腰时，掌心的炉形烙印再次传来灼热感。
一道暗金色光幕随之浮现在眼前。
【距离目标：一百三十七丈。】
【断岳刀兵魂持续衰弱。】
【预计彻底死亡时间：十个时辰。】
陆沉脚步不由得加快。
白日觉醒结束之后，他曾尝试研究万兵神炉。
只是除了最初出现的几项能力，神炉并没有给予更多说明。
鉴兵、融炼、修复。
听起来简单，可陆沉很清楚，能够让数百件兵器同时产生共鸣的能力，绝不会只是普通的炼器手段。
尤其是那柄断岳刀。
一件曾经位列神兵的残骸。
即便已经破碎到只剩百分之十二的完整度，也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。
但陆沉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。
世上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力量。
一件神兵残骸被封存在青云宗数百年，无人发现，偏偏在他觉醒之后出现反应，其中必然藏着某种危险。
更何况，莫玄显然知道断岳刀的存在。
也知道铸神师。
这位平日里只会喝酒、打铁、骂人的老人，身上隐藏的秘密，比陆沉过去猜测的还要多。
一刻钟后，陆沉来到后山尽头。
前方是一片被杂草覆盖的空地。
莫玄正坐在一块断碑上，身旁放着一盏昏黄油灯。
老人依旧穿着那件沾满炉灰的旧袍，手里拎着酒葫芦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莫玄抬起眼皮，看了陆沉一眼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先回去庆祝自己觉醒了个‘废职业’。”
陆沉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。”
“哦？”
“活下来，才值得庆祝。”
莫玄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。
片刻后，他低笑一声。
“这句话不像十八岁的人说的。”
“那应该像多少岁？”
“像快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空气短暂安静下来。
陆沉没有接话。
莫玄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从断碑上站起身，抬手拍了拍袍角的灰尘。
“跟上。”
老人提起油灯，向空地后方走去。
杂草深处，隐藏着一条狭窄的石道。
石道两侧刻满了已经模糊的阵纹，越往里走，空气中的铁锈味就越浓。
没过多久，一座被山体遮掩的黑色石门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石门高近两丈，表面缠绕着数十条手臂粗细的铁链。
每一条锁链上，都贴着暗黄色符纸。
月光落下时，那些符纸竟在微微颤动。
陆沉抬头看向石门上方。
那里刻着三个字。
废兵库。
字迹凌厉，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斩出来的。
“这里就是废兵库？”
“不错。”
莫玄将油灯放在地上。
“青云宗建立至今，所有损毁、失控、无法修复的兵器，最终都会被送到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要封锁？”
“因为兵器不一定都是死物。”
莫玄抬起手，将一枚黑色令牌按在石门凹槽中。
“普通兵器用久了，会沾染主人的气息。灵兵之上，更有可能诞生残缺意识。”
“有些兵器失去主人后，会变得比妖兽更危险。”
“废兵库最深处，封存的就是这种东西。”
咔嚓。
令牌嵌入石门。
锁链上的符纸同时亮起。
一道道淡金色阵纹顺着门缝向四周蔓延，沉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。
刺耳的摩擦声在山腹中回荡。
一股冰冷而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。
陆沉眯起眼睛。
石门之后没有灯火。
只有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黑暗浓得像墨。
莫玄重新提起油灯，迈入其中。
“进去以后，不要随便触碰兵器。”
“尤其是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时。”
陆沉眉头微皱。
“兵器会说话？”
“有些会。”
“那如果它们真的叫我呢？”
莫玄没有回头。
“就当没听见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在石道中不断回响。
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。
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道阵纹，幽幽散发着暗红色光芒。
向下走了约莫百余级石阶后，前方逐渐开阔。
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陆沉面前。
即便早有准备，他仍然停住了脚步。
石窟中堆满了兵器。
断裂的长剑、生锈的铁刀、缺口战斧、弯曲长枪……
有些随意丢在地上。
有些则被铁链锁在石台上。
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金属腐朽气息。
偶尔有风从石窟深处吹来，掠过那些残破兵刃，便会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哭泣。
陆沉掌心的炉形烙印越来越热。
暗金色光幕不断跳动。
【发现凡兵残骸：七千三百二十一件。】
【发现灵兵残骸：三百六十四件。】
【发现玄兵残骸：二十七件。】
【发现残缺地兵：三件。】
【检测到大量混乱兵魂。】
【建议宿主谨慎前行。】
陆沉目光扫过四周。
在万兵神炉的作用下，眼前景象开始发生变化。
每一件兵器上方，都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文字。
【破损铁剑】
【品阶：凡兵】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四十一】
【可提炼材料：精铁二两】
……
【赤纹刀】
【品阶：灵兵】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二十三】
【损坏原因：刀脊断裂、灵纹崩溃】
【可修复】
……
【碎岳锤】
【品阶：玄兵】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九】
【兵魂已灭】
【修复价值：低】
……
陆沉越看，心中越震动。
万兵神炉不仅能够判断品阶与完整度，甚至能直接指出损坏原因与修复可能。
这种能力若是传出去，任何炼器势力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控制在手中。
莫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忽然问道：
“你能看见？”
陆沉收回目光。
“看见什么？”
莫玄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些兵器是怎么死的。”
陆沉沉默片刻。
“能看见一部分。”
莫玄眼底闪过复杂之色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，只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果然。”
“什么果然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老人重新转身。
“跟紧我。”
两人继续向石窟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，兵器的品阶越高。
石台上的锁链也越来越粗。
途中，陆沉看见一柄只剩半截的血色长枪。
枪身被七道锁链牢牢钉在地面，周围地面已经被染成暗红色。
当陆沉经过时，长枪突然轻轻一颤。
一个沙哑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小子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陆沉脚步未停。
那声音变得更加急切。
“我可以给你力量……”
“我曾经杀过王境强者……”
“只要斩断锁链，我便认你为主……”
陆沉依旧没有回应。
下一瞬，那沙哑声音陡然变得怨毒。
“你听见了！”
“你明明听见了！”
轰！
血色长枪剧烈震动。
七条锁链同时绷紧，符纸上爆发出刺目红光。
一张由血雾凝聚而成的人脸从枪身上浮现，猛地扑向陆沉。
莫玄连头都没有回。
只是随手屈指一弹。
当！
一道劲气击中枪身。
血色人脸瞬间崩散。
长枪被重重压回石台，整个枪身发出凄厉哀鸣。
“吵死了。”
莫玄淡淡开口。
“再闹，明日就把你熔了垫炉脚。”
血色长枪瞬间安静。
陆沉看了一眼莫玄的背影。
刚才那一指看似随意，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远远超过炼体境与聚灵境。
这位炼器峰长老的实力，恐怕比外界传闻中强得多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。
前方出现第二道石门。
与外面的巨大石门相比，这道门显得格外普通。
没有锁链。
没有符纸。
甚至没有任何阵纹。
只有门中央刻着一个残缺的圆形图案。
陆沉看见那个图案的瞬间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它与自己掌心的炉形烙印极其相似。
莫玄将油灯放下，转身看向陆沉。
“从这里开始，我不能陪你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不让我进。”
莫玄抬起袖子。
陆沉这才看见，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狰狞伤痕。
伤痕像是被某种兵器贯穿，周围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。
“二十七年前，我曾经强行打开这道门。”
“结果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，就被一道刀意斩断了三条经脉。”
莫玄语气平淡，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。
“这些年，我试过许多办法。”
“阵法、炼器术、血祭、神识探查……”
“全都没用。”
“那把刀拒绝所有人靠近。”
陆沉看向石门。
暗金色光幕再次浮现。
【距离断岳刀：三十七丈。】
【检测到神兵领域。】
【领域状态：衰败。】
【铸神师身份已确认。】
【可进入。】
“你为什么确定我能进去？”
“因为白天，它叫了。”
莫玄抬头望向石门深处。
“二十七年来，那把刀没有发出过一次声音。”
“直到你觉醒铸神师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，声音逐渐低沉。
“陆沉，我不知道门后究竟有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你进去后会遇到什么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，你必须记住。”
“兵魂不会无缘无故认主。”
“它愿意让你靠近，不代表愿意臣服于你。”
“若它要杀你呢？”
陆沉问道。
莫玄看着他。
“那就证明你不是它等的人。”
这句话很冷。
甚至近乎无情。
陆沉却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走到石门前，将右手按在中央的残缺图案上。
掌心烙印与石门接触的瞬间，整座地下石窟突然震动起来。
轰隆隆！
无数残兵同时发出颤鸣。
那声音比白日觉醒时更加清晰。
不是朝拜。
而是畏惧。
一道暗金色火焰从陆沉掌心涌出，沿着石门上的残缺图案迅速蔓延。
原本普通的石门上，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。
那些纹路彼此交织，最终形成一座完整熔炉。
咔嚓。
石门中央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刀意从门后泄露出来。
仅仅一丝，便让周围空气变得锋利无比。
陆沉的衣袖瞬间出现数道裂口。
脸颊也被划开一道细小血痕。
鲜血顺着皮肤滑落。
莫玄神情一变。
“陆沉！”
“我没事。”
陆沉没有收回手。
刀意虽然可怕，却没有真正攻击他的要害。
更像是在试探。
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随着石门缓缓开启，一条幽暗通道出现在眼前。
通道尽头，隐约有一抹微弱红光。
暗金色光幕上，提示不断跳动。
【断岳刀兵魂已苏醒。】
【检测到强烈敌意。】
【检测到强烈求生意志。】
【兵魂状态极不稳定。】
【请宿主保持警惕。】
陆沉迈步走入门内。
莫玄站在原地，没有跟上。
在陆沉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，他忽然开口：
“陆沉。”
陆沉回头。
莫玄看着他，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与讥讽。
“若你真能让它重新开口……”
“回来之后，我会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“关于什么？”
“关于你。”
陆沉目光微凝。
莫玄却已经转过身，不再多说。
石门在陆沉身后缓缓闭合。
最后一丝油灯光芒消失。
四周彻底陷入黑暗。
陆沉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通道并不长。
可越往前走，那股刀意就越强。
陆沉身上的衣袍不断出现新的裂口，皮肤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他没有停下。
因为那道微弱的刀鸣，正在前方不断响起。
铮……
铮……
声音时断时续。
像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终于，陆沉走出通道。
眼前是一座不足十丈宽的圆形石室。
石室中央，没有堆积如山的兵器，也没有想象中的神兵异象。
只有一柄刀。
一柄插在黑色石台上的断刀。
刀身只剩三尺。
从中间断裂。
表面布满锈迹和裂纹。
刀柄缠绕的黑布早已腐烂，露出下方暗红色金属。
它看上去甚至不如废兵库外的普通残兵。
可陆沉看见它的第一眼，呼吸便停滞了一瞬。
因为断刀周围的地面上，存在着数百道深不见底的刀痕。
墙壁、石柱、穹顶……
整座石室都像是被无数刀光反复切割过。
而真正令陆沉心神震动的，是断刀后方那道模糊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跪坐在石台旁的高大男子。
他身穿破碎战甲。
半边身体已经消失。
剩余躯体上插满了断裂兵器。
男子双手握着刀柄，低着头，像是在守护它，又像是早已死去。
陆沉刚向前迈出一步。
男子骤然抬头。
轰！
恐怖刀意瞬间爆发。
陆沉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化。
石室消失。
黑暗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尸山血海。
天地破碎。
山河崩塌。
无数身穿黑甲的人影倒在大地上，鲜血汇聚成河。
远处，一座高达万丈的黑色门户悬浮在天穹之上。
门户之后，似乎有无数狰狞眼睛正在注视这片世界。
而那名高大男子，正站在尸山最前方。
他手中握着的，正是完整的断岳刀。
刀长五尺。
通体漆黑。
刀锋之上流淌着赤金色火焰。
男子浑身浴血，身后已经没有一个活人。
可他仍然举起长刀，朝着天穹那座黑色门户斩去。
“此界山河——”
“不可越！”
一刀落下。
天地被从中间劈开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的高大男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
那张脸仍然模糊。
只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。
冰冷、疲惫，又带着历经万战后仍未熄灭的锋芒。
“铸神师……”
男子声音沙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陆沉强行稳住心神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名字早已不重要。
青云宗白日里的喧闹已经散去，群山之间只剩下风声与偶尔响起的虫鸣。
月光穿过云层，落在炼器峰斑驳的石阶上。
陆沉独自沿着后山小路向上走去。
这里距离外门弟子居住的山谷很远，越往上，四周便越安静。路旁随处可见废弃的炉台与断裂的石柱，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炼器峰曾经是青云宗最繁盛的一脉。
据说数百年前，峰中炉火昼夜不熄，前来求取兵器的人甚至能从山脚排到峰顶。
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，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炼器殿。
从那以后，炼器峰逐渐衰落。
如今除了莫玄与少数几名炼器堂弟子，已经很少有人会来这里。
陆沉走到半山腰时，掌心的炉形烙印再次传来灼热感。
一道暗金色光幕随之浮现在眼前。
【距离目标：一百三十七丈。】
【断岳刀兵魂持续衰弱。】
【预计彻底死亡时间：十个时辰。】
陆沉脚步不由得加快。
白日觉醒结束之后，他曾尝试研究万兵神炉。
只是除了最初出现的几项能力，神炉并没有给予更多说明。
鉴兵、融炼、修复。
听起来简单，可陆沉很清楚，能够让数百件兵器同时产生共鸣的能力，绝不会只是普通的炼器手段。
尤其是那柄断岳刀。
一件曾经位列神兵的残骸。
即便已经破碎到只剩百分之十二的完整度，也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。
但陆沉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。
世上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力量。
一件神兵残骸被封存在青云宗数百年，无人发现，偏偏在他觉醒之后出现反应，其中必然藏着某种危险。
更何况，莫玄显然知道断岳刀的存在。
也知道铸神师。
这位平日里只会喝酒、打铁、骂人的老人，身上隐藏的秘密，比陆沉过去猜测的还要多。
一刻钟后，陆沉来到后山尽头。
前方是一片被杂草覆盖的空地。
莫玄正坐在一块断碑上，身旁放着一盏昏黄油灯。
老人依旧穿着那件沾满炉灰的旧袍，手里拎着酒葫芦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莫玄抬起眼皮，看了陆沉一眼。
“我还以为你会先回去庆祝自己觉醒了个‘废职业’。”
陆沉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。”
“哦？”
“活下来，才值得庆祝。”
莫玄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。
片刻后，他低笑一声。
“这句话不像十八岁的人说的。”
“那应该像多少岁？”
“像快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空气短暂安静下来。
陆沉没有接话。
莫玄也没有继续追问。
他从断碑上站起身，抬手拍了拍袍角的灰尘。
“跟上。”
老人提起油灯，向空地后方走去。
杂草深处，隐藏着一条狭窄的石道。
石道两侧刻满了已经模糊的阵纹，越往里走，空气中的铁锈味就越浓。
没过多久，一座被山体遮掩的黑色石门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石门高近两丈，表面缠绕着数十条手臂粗细的铁链。
每一条锁链上，都贴着暗黄色符纸。
月光落下时，那些符纸竟在微微颤动。
陆沉抬头看向石门上方。
那里刻着三个字。
废兵库。
字迹凌厉，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斩出来的。
“这里就是废兵库？”
“不错。”
莫玄将油灯放在地上。
“青云宗建立至今，所有损毁、失控、无法修复的兵器，最终都会被送到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要封锁？”
“因为兵器不一定都是死物。”
莫玄抬起手，将一枚黑色令牌按在石门凹槽中。
“普通兵器用久了，会沾染主人的气息。灵兵之上，更有可能诞生残缺意识。”
“有些兵器失去主人后，会变得比妖兽更危险。”
“废兵库最深处，封存的就是这种东西。”
咔嚓。
令牌嵌入石门。
锁链上的符纸同时亮起。
一道道淡金色阵纹顺着门缝向四周蔓延，沉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。
刺耳的摩擦声在山腹中回荡。
一股冰冷而腐朽的气息迎面扑来。
陆沉眯起眼睛。
石门之后没有灯火。
只有一条不断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黑暗浓得像墨。
莫玄重新提起油灯，迈入其中。
“进去以后，不要随便触碰兵器。”
“尤其是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时。”
陆沉眉头微皱。
“兵器会说话？”
“有些会。”
“那如果它们真的叫我呢？”
莫玄没有回头。
“就当没听见。”
两人的脚步声在石道中不断回响。
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。
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道阵纹，幽幽散发着暗红色光芒。
向下走了约莫百余级石阶后，前方逐渐开阔。
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出现在陆沉面前。
即便早有准备，他仍然停住了脚步。
石窟中堆满了兵器。
断裂的长剑、生锈的铁刀、缺口战斧、弯曲长枪……
有些随意丢在地上。
有些则被铁链锁在石台上。
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金属腐朽气息。
偶尔有风从石窟深处吹来，掠过那些残破兵刃，便会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像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哭泣。
陆沉掌心的炉形烙印越来越热。
暗金色光幕不断跳动。
【发现凡兵残骸：七千三百二十一件。】
【发现灵兵残骸：三百六十四件。】
【发现玄兵残骸：二十七件。】
【发现残缺地兵：三件。】
【检测到大量混乱兵魂。】
【建议宿主谨慎前行。】
陆沉目光扫过四周。
在万兵神炉的作用下，眼前景象开始发生变化。
每一件兵器上方，都浮现出一行极淡的文字。
【破损铁剑】
【品阶：凡兵】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四十一】
【可提炼材料：精铁二两】
……
【赤纹刀】
【品阶：灵兵】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二十三】
【损坏原因：刀脊断裂、灵纹崩溃】
【可修复】
……
【碎岳锤】
【品阶：玄兵】
【完整度：百分之九】
【兵魂已灭】
【修复价值：低】
……
陆沉越看，心中越震动。
万兵神炉不仅能够判断品阶与完整度，甚至能直接指出损坏原因与修复可能。
这种能力若是传出去，任何炼器势力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控制在手中。
莫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忽然问道：
“你能看见？”
陆沉收回目光。
“看见什么？”
莫玄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些兵器是怎么死的。”
陆沉沉默片刻。
“能看见一部分。”
莫玄眼底闪过复杂之色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，只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果然。”
“什么果然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老人重新转身。
“跟紧我。”
两人继续向石窟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，兵器的品阶越高。
石台上的锁链也越来越粗。
途中，陆沉看见一柄只剩半截的血色长枪。
枪身被七道锁链牢牢钉在地面，周围地面已经被染成暗红色。
当陆沉经过时，长枪突然轻轻一颤。
一个沙哑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“小子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
陆沉脚步未停。
那声音变得更加急切。
“我可以给你力量……”
“我曾经杀过王境强者……”
“只要斩断锁链，我便认你为主……”
陆沉依旧没有回应。
下一瞬，那沙哑声音陡然变得怨毒。
“你听见了！”
“你明明听见了！”
轰！
血色长枪剧烈震动。
七条锁链同时绷紧，符纸上爆发出刺目红光。
一张由血雾凝聚而成的人脸从枪身上浮现，猛地扑向陆沉。
莫玄连头都没有回。
只是随手屈指一弹。
当！
一道劲气击中枪身。
血色人脸瞬间崩散。
长枪被重重压回石台，整个枪身发出凄厉哀鸣。
“吵死了。”
莫玄淡淡开口。
“再闹，明日就把你熔了垫炉脚。”
血色长枪瞬间安静。
陆沉看了一眼莫玄的背影。
刚才那一指看似随意，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远远超过炼体境与聚灵境。
这位炼器峰长老的实力，恐怕比外界传闻中强得多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距离。
前方出现第二道石门。
与外面的巨大石门相比，这道门显得格外普通。
没有锁链。
没有符纸。
甚至没有任何阵纹。
只有门中央刻着一个残缺的圆形图案。
陆沉看见那个图案的瞬间，心脏猛地一跳。
它与自己掌心的炉形烙印极其相似。
莫玄将油灯放下，转身看向陆沉。
“从这里开始，我不能陪你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不让我进。”
莫玄抬起袖子。
陆沉这才看见，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狰狞伤痕。
伤痕像是被某种兵器贯穿，周围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。
“二十七年前，我曾经强行打开这道门。”
“结果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，就被一道刀意斩断了三条经脉。”
莫玄语气平淡，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。
“这些年，我试过许多办法。”
“阵法、炼器术、血祭、神识探查……”
“全都没用。”
“那把刀拒绝所有人靠近。”
陆沉看向石门。
暗金色光幕再次浮现。
【距离断岳刀：三十七丈。】
【检测到神兵领域。】
【领域状态：衰败。】
【铸神师身份已确认。】
【可进入。】
“你为什么确定我能进去？”
“因为白天，它叫了。”
莫玄抬头望向石门深处。
“二十七年来，那把刀没有发出过一次声音。”
“直到你觉醒铸神师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，声音逐渐低沉。
“陆沉，我不知道门后究竟有什么。”
“也不知道你进去后会遇到什么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，你必须记住。”
“兵魂不会无缘无故认主。”
“它愿意让你靠近，不代表愿意臣服于你。”
“若它要杀你呢？”
陆沉问道。
莫玄看着他。
“那就证明你不是它等的人。”
这句话很冷。
甚至近乎无情。
陆沉却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走到石门前，将右手按在中央的残缺图案上。
掌心烙印与石门接触的瞬间，整座地下石窟突然震动起来。
轰隆隆！
无数残兵同时发出颤鸣。
那声音比白日觉醒时更加清晰。
不是朝拜。
而是畏惧。
一道暗金色火焰从陆沉掌心涌出，沿着石门上的残缺图案迅速蔓延。
原本普通的石门上，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。
那些纹路彼此交织，最终形成一座完整熔炉。
咔嚓。
石门中央裂开一道缝隙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刀意从门后泄露出来。
仅仅一丝，便让周围空气变得锋利无比。
陆沉的衣袖瞬间出现数道裂口。
脸颊也被划开一道细小血痕。
鲜血顺着皮肤滑落。
莫玄神情一变。
“陆沉！”
“我没事。”
陆沉没有收回手。
刀意虽然可怕，却没有真正攻击他的要害。
更像是在试探。
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随着石门缓缓开启，一条幽暗通道出现在眼前。
通道尽头，隐约有一抹微弱红光。
暗金色光幕上，提示不断跳动。
【断岳刀兵魂已苏醒。】
【检测到强烈敌意。】
【检测到强烈求生意志。】
【兵魂状态极不稳定。】
【请宿主保持警惕。】
陆沉迈步走入门内。
莫玄站在原地，没有跟上。
在陆沉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，他忽然开口：
“陆沉。”
陆沉回头。
莫玄看着他，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平日里的懒散与讥讽。
“若你真能让它重新开口……”
“回来之后，我会告诉你一些事。”
“关于什么？”
“关于你。”
陆沉目光微凝。
莫玄却已经转过身，不再多说。
石门在陆沉身后缓缓闭合。
最后一丝油灯光芒消失。
四周彻底陷入黑暗。
陆沉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通道并不长。
可越往前走，那股刀意就越强。
陆沉身上的衣袍不断出现新的裂口，皮肤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他没有停下。
因为那道微弱的刀鸣，正在前方不断响起。
铮……
铮……
声音时断时续。
像一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终于，陆沉走出通道。
眼前是一座不足十丈宽的圆形石室。
石室中央，没有堆积如山的兵器，也没有想象中的神兵异象。
只有一柄刀。
一柄插在黑色石台上的断刀。
刀身只剩三尺。
从中间断裂。
表面布满锈迹和裂纹。
刀柄缠绕的黑布早已腐烂，露出下方暗红色金属。
它看上去甚至不如废兵库外的普通残兵。
可陆沉看见它的第一眼，呼吸便停滞了一瞬。
因为断刀周围的地面上，存在着数百道深不见底的刀痕。
墙壁、石柱、穹顶……
整座石室都像是被无数刀光反复切割过。
而真正令陆沉心神震动的，是断刀后方那道模糊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跪坐在石台旁的高大男子。
他身穿破碎战甲。
半边身体已经消失。
剩余躯体上插满了断裂兵器。
男子双手握着刀柄，低着头，像是在守护它，又像是早已死去。
陆沉刚向前迈出一步。
男子骤然抬头。
轰！
恐怖刀意瞬间爆发。
陆沉眼前的世界陡然变化。
石室消失。
黑暗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尸山血海。
天地破碎。
山河崩塌。
无数身穿黑甲的人影倒在大地上，鲜血汇聚成河。
远处，一座高达万丈的黑色门户悬浮在天穹之上。
门户之后，似乎有无数狰狞眼睛正在注视这片世界。
而那名高大男子，正站在尸山最前方。
他手中握着的，正是完整的断岳刀。
刀长五尺。
通体漆黑。
刀锋之上流淌着赤金色火焰。
男子浑身浴血，身后已经没有一个活人。
可他仍然举起长刀，朝着天穹那座黑色门户斩去。
“此界山河——”
“不可越！”
一刀落下。
天地被从中间劈开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的高大男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
那张脸仍然模糊。
只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。
冰冷、疲惫，又带着历经万战后仍未熄灭的锋芒。
“铸神师……”
男子声音沙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陆沉强行稳住心神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名字早已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