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管他是谁 先上路
次日一早，沈逸舟就到了掌门书房门口。
他没急着敲门。做销售十二年，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进客户办公室之前，先在脑子里把今天要问的问题过一遍。顺序、节奏、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，都要提前算好。
陆青山不是客户。但这件事的逻辑跟做单是一模一样的：客户说“不签“，不代表真的不想签，可能是你没问对问题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“
陆青山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竹简，手边搁着一盏凉了的茶。看到来人是沈逸舟，他微微一怔，随即放下竹简，坐正了些。
“伤好了？“
“差不多了。“沈逸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没绕弯子，“师父，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“
陆青山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一点意外。这个徒弟以前找他，不是挨训就是求救，从来没有主动“请教“过什么。
“问。“
沈逸舟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。不要一上来就问“为什么是我“——那是底牌，要放到最后。先从外围切入，让对方放松。
“天选宴的比试规则，我想了解一下。是擂台赛还是淘汰制？单人对战还是混合考核？“
陆青山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，顿了一下才回答：“往年的规矩，分三轮。第一轮是资质测试，测根骨、真气、感应，淘汰一半。第二轮是擂台对战，抽签定对手。第三轮没有固定形式，由朝廷和三大宗门的评审临时命题。“
“也就是说，第一轮是筛人的，第二轮才是正戏。“沈逸舟点点头，“那往届选手里，淬体境初期的多不多？“
陆青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几乎没有。“
“几乎没有。“沈逸舟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平稳，“那也就是说，我在第一轮被筛掉的概率，大约在九成以上。“
陆青山沉默了。
沈逸舟看着他的反应，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。他没有直接回答“是“——正常来说，一个把徒弟送去参赛的师父，这时候应该会说“所以才让你拼命修炼“。但陆青山什么都没说。
他在回避。
沈逸舟知道该切入了。
“师父，“他放慢了语速，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，“青萍门三十多个弟子，大师兄赵岩是锻骨境，其他几位师兄也比我强。您为什么偏偏替我报了名？“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有鸟叫，三两声，清脆得有些突兀。
陆青山端起那盏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因为邀请函上写了你的名字。“
沈逸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……什么？“
“天选宴的邀请函，是朝廷发下来的。“陆青山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上面点名要你参加。不是青萍门推荐谁去都行——他们指定了你。“
沈逸舟脑子里“嗡“了一声。
他前世做过政府采购的项目，知道什么叫“定向邀标“——看起来是公开竞争，实际上名额早就内定了。但问题是，原主一个淬体境初期的废材，在青萍山上待了十八年，连山都没下过几次，谁会知道他？谁会把他的名字写进朝廷的邀请函里？
“谁点的？“
“不知道。“陆青山摇头，“我只收到了函件，没见到人。“
沈逸舟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忽然明白了陆青山之前为什么要说“逐出师门“——不是因为心狠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件事没有退路。邀请函点名要人，你不去，那就是抗旨。抗旨的结果不是逐出师门，是整个青萍门跟着陪葬。
陆青山用“逐出师门“这四个字，把所有的压力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让沈逸舟以为这是师父逼徒弟拼命，而不是朝廷在逼青萍门交人。
想明白这一点，沈逸舟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复杂的酸涩。
“师父。“他压低声音，“您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“
“早点告诉你有什么用？“陆青山苦笑了一声，“让你提前一个月睡不着觉？“
沈逸舟张了张嘴，没接话。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重新抬起头来。
“所以您用逐出师门激我——让我以为还有退路，让我拼命修炼，至少能在天选宴上多撑一会儿。“
陆青山没否认。
沈逸舟靠在椅背上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。陆青山这个做法，站在师父的角度，用心良苦。但站在一个三十三岁的中年人角度——他讨厌被蒙在鼓里。
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
“师父，我今天来，还有第二个问题。“沈逸舟坐直身体，直视陆青山的眼睛，“天选宴上，我不可能只靠这一个月的修炼活下来。我需要别的牌。“
“什么牌？“
“任何能让我了解对手、了解局面、找到突破口的东西。“沈逸舟的语气变了，不再是一个徒弟在问师父，而是一个合伙人在跟另一个合伙人盘算怎么搞定一个棘手的项目，“您活了五十多年，在青萍门当了十几年掌门——我不信您手里没有底牌。“
陆青山看了他很久。
那个眼神里有审视，有衡量，还有一种沈逸舟在原主记忆里从没见过的情绪——像是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“青萍门有一桩旧事，历代掌门口口相传，外人不知道。“陆青山缓缓开口，“我们青萍门的前身，不叫青萍。叫青云。“
沈逸舟眉头一挑。
“青云门。开山祖师号称'天下第一剑'，他的青云剑法当年冠绝天下——一剑断江，一剑开山，一剑破万法。“陆青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本人的敬畏，像是在转述一个刻在骨头里的传说，“剑法分上下两卷。上卷是基础篇，剑理、心法、运劲法门，练成了就能独步武林。下卷是升华篇，记载着至高一剑的奥义——练成之后，据说可以一剑开天。“
沈逸舟听得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“那现在呢？剑谱在哪？“
“下卷的残本，就在我手里。“陆青山顿了顿，“上卷——不知所踪。而且我怀疑，上卷可能在天玄宗手里。“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沈逸舟脑中瞬间把陆舒琪在天玄宗、掌门砸资源把女儿送进去这些碎片拼到了一起。
“所以您把舒琪送进天玄宗，不只是为了她的前途？“
陆青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默认了。
“这件事她不知道。“他说，“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青萍门的来历，也不知道她在天玄宗里有没有接触到任何与上卷有关的东西。我只是想——万一有机会。“
沈逸舟沉默了几息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师父，那您会这青云剑法吗？“
陆青山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。他咳嗽了两声，端起茶盏，发现里面已经空了，又放下。
“……练过一点。“
沈逸舟看着他的反应，差点没绷住。
“练过一点“——翻译过来就是“没练成“。这种话术他太熟了，客户说“我再考虑考虑“，意思就是不想要；老板说“这季度大家加把劲“，意思就是奖金又要缩水。
不过想想也是——青萍门设定里写得明明白白，没有上卷打底强行练下卷，轻则经脉逆行，重则走火入魔。陆青山的剑罡境修为是用其他功法硬堆上去的，剑法本身根本没入门。难怪这十几年来，他守着残卷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那下卷残本——“
“你想看？“陆青山摆摆手，“不是不给你。没有上卷的心法打底，下卷给你你也看不懂。每一个字你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就是天书。“
沈逸舟识趣地打住了。
“说回正事。“陆青山话锋一转，“舒琪明天要回天玄宗。天玄宗离天都城不远，正好顺路——你护送她一起走。“
沈逸舟愣了一下。
护送？淬体境初期护送炼气境中期？这账怎么算都不对。但他随即明白了——陆青山需要一个理由让他名正言顺地进入天玄宗的势力范围。而陆舒琪，就是那个理由。
“到了之后呢？“
“天选宴在天都城举办，天玄宗就在附近。你以护送的名义留在天玄宗的客院，趁机——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“陆青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什么都别做，先看。天玄宗不是青萍门，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像碾蚂蚁一样碾死你。“
沈逸舟点头。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。
“明天什么时候出发？“
“辰时。“
沈逸舟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陆青山在身后说了一句：
“尽力就好。不会真的把你逐出师门。“
沈逸舟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一开，他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陆舒琪就站在门外，离门框不到两步的距离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束腰长裙，腰间勒着一条银丝带，把腰线收得极为紧致。锁骨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弧度，在紫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。她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外衫——大概是来给父亲送衣服的。
看到沈逸舟出来，她下意识退了一步，随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。
“你也在这儿？“
沈逸舟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动作——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匆匆走开，而是靠在门框上，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：
“师妹，明天一起上路，路上请多关照。“
陆舒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一起上路？“
“师父让我护送你回天玄宗。“沈逸舟的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陆舒琪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不可思议，然后变成了她最拿手的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。
“你？护送我？“她微微歪头，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，“你一个——你护送一个炼气境中期的人？你知道这句话倒过来说才合理吧？“
沈逸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，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。不是那种讨好的、怯懦的笑，而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，就像是一个活了三十三年的人在看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耍脾气。带着几分包容，几分有趣，还有一点点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戳穿你“的从容。
陆舒琪被他这个笑搞得有些不自在，眉头微蹙：“你笑什么？“
“我在想，“沈逸舟收回目光，望向廊外的天色，“一个真正自信的人，应该不会把'我是炼气境中期'挂在嘴上。她不需要靠贬低别人来证明自己强——因为她知道自己强。“
陆舒琪的表情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想反驳，但沈逸舟已经转过头来，对她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神温和而直接。
“不过你说得对。你的修为确实比我高太多。所以路上万一遇到什么麻烦，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什么忙。“他顿了顿，“但至少我可以走在你前面。这样如果有埋伏，先被砍的是我。“
陆舒琪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嘲讽表情在这一秒出现了一道裂痕。她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种回答，那双微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，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——像是被人不动声色地戳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她的脸颊微微泛红。
“谁要你挡在前面。“她别过脸去，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，“你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。“
说完，她绕过他推门进了书房，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——快得不太自然。
沈逸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三十三岁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怼两句，要是还脸红心跳地吃瘪，那他这十二年销售真是白干了。她再傲，傲不过那些开口就是“你们公司还不够格“的采购总监。在那些老油条面前都能把合同谈下来，面对一个嘴硬心软的小师妹——他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。
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。这个在天玄宗里不上不下的姑娘，用满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在这个破落山头上的优越感。但刺底下是什么，她大概自己都没认真想过。
沈逸舟没再多想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夜色已沉。青萍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山风从林间穿过，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弟子房的灯光一盏盏灭下去，只剩下主殿的灯还亮着——陆青山大概还在那里，对着那卷看不懂的下卷残本发呆。
沈逸舟回到房间，关上木门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簿子。
翻开新的一页，炭笔落下：
“掌门面谈结论：“
“1.邀请函点名要我——有人在天选宴的名单上写了我的名字，身份不明，目的不明。“
“2.青萍门前身青云门。青云剑法上卷疑似在天玄宗。下卷残本在掌门手里，但缺上卷打底，连掌门都练不成。“
“3.明日辰时启程，护送陆舒琪回天玄宗。表面护送，实际目标：探查剑谱线索。“
他笔尖停了一下，在第一条旁边重重画了一道杠，又加了一行：
“疑点：原主十八年没下过青萍山，谁会点名要他？“
除非。。。
炭笔在纸面上悬停了两秒。
突然有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。
如果真有另一个人也知道“穿越“这回事，那这个人在暗处，他在明处。而且这个人能影响朝廷的邀请函——能量远超他的想象。
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，合上簿子，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，他躺在床上，望着头顶那道布满裂纹的房梁。明天就要下山了。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青萍山，而要去的地方，是这个天下最危险也最精彩的中心。
天都城。天玄宗。天选宴。
还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、跟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。
沈逸舟闭上眼睛。
管他是谁。先上路。
他没急着敲门。做销售十二年，他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进客户办公室之前，先在脑子里把今天要问的问题过一遍。顺序、节奏、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，都要提前算好。
陆青山不是客户。但这件事的逻辑跟做单是一模一样的：客户说“不签“，不代表真的不想签，可能是你没问对问题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“
陆青山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竹简，手边搁着一盏凉了的茶。看到来人是沈逸舟，他微微一怔，随即放下竹简，坐正了些。
“伤好了？“
“差不多了。“沈逸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没绕弯子，“师父，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“
陆青山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一点意外。这个徒弟以前找他，不是挨训就是求救，从来没有主动“请教“过什么。
“问。“
沈逸舟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。不要一上来就问“为什么是我“——那是底牌，要放到最后。先从外围切入，让对方放松。
“天选宴的比试规则，我想了解一下。是擂台赛还是淘汰制？单人对战还是混合考核？“
陆青山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，顿了一下才回答：“往年的规矩，分三轮。第一轮是资质测试，测根骨、真气、感应，淘汰一半。第二轮是擂台对战，抽签定对手。第三轮没有固定形式，由朝廷和三大宗门的评审临时命题。“
“也就是说，第一轮是筛人的，第二轮才是正戏。“沈逸舟点点头，“那往届选手里，淬体境初期的多不多？“
陆青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几乎没有。“
“几乎没有。“沈逸舟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很平稳，“那也就是说，我在第一轮被筛掉的概率，大约在九成以上。“
陆青山沉默了。
沈逸舟看着他的反应，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。他没有直接回答“是“——正常来说，一个把徒弟送去参赛的师父，这时候应该会说“所以才让你拼命修炼“。但陆青山什么都没说。
他在回避。
沈逸舟知道该切入了。
“师父，“他放慢了语速，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，“青萍门三十多个弟子，大师兄赵岩是锻骨境，其他几位师兄也比我强。您为什么偏偏替我报了名？“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窗外有鸟叫，三两声，清脆得有些突兀。
陆青山端起那盏凉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因为邀请函上写了你的名字。“
沈逸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……什么？“
“天选宴的邀请函，是朝廷发下来的。“陆青山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上面点名要你参加。不是青萍门推荐谁去都行——他们指定了你。“
沈逸舟脑子里“嗡“了一声。
他前世做过政府采购的项目，知道什么叫“定向邀标“——看起来是公开竞争，实际上名额早就内定了。但问题是，原主一个淬体境初期的废材，在青萍山上待了十八年，连山都没下过几次，谁会知道他？谁会把他的名字写进朝廷的邀请函里？
“谁点的？“
“不知道。“陆青山摇头，“我只收到了函件，没见到人。“
沈逸舟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忽然明白了陆青山之前为什么要说“逐出师门“——不是因为心狠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，这件事没有退路。邀请函点名要人，你不去，那就是抗旨。抗旨的结果不是逐出师门，是整个青萍门跟着陪葬。
陆青山用“逐出师门“这四个字，把所有的压力都揽到了自己身上。让沈逸舟以为这是师父逼徒弟拼命，而不是朝廷在逼青萍门交人。
想明白这一点，沈逸舟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复杂的酸涩。
“师父。“他压低声音，“您应该早点告诉我。“
“早点告诉你有什么用？“陆青山苦笑了一声，“让你提前一个月睡不着觉？“
沈逸舟张了张嘴，没接话。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重新抬起头来。
“所以您用逐出师门激我——让我以为还有退路，让我拼命修炼，至少能在天选宴上多撑一会儿。“
陆青山没否认。
沈逸舟靠在椅背上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。陆青山这个做法，站在师父的角度，用心良苦。但站在一个三十三岁的中年人角度——他讨厌被蒙在鼓里。
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
“师父，我今天来，还有第二个问题。“沈逸舟坐直身体，直视陆青山的眼睛，“天选宴上，我不可能只靠这一个月的修炼活下来。我需要别的牌。“
“什么牌？“
“任何能让我了解对手、了解局面、找到突破口的东西。“沈逸舟的语气变了，不再是一个徒弟在问师父，而是一个合伙人在跟另一个合伙人盘算怎么搞定一个棘手的项目，“您活了五十多年，在青萍门当了十几年掌门——我不信您手里没有底牌。“
陆青山看了他很久。
那个眼神里有审视，有衡量，还有一种沈逸舟在原主记忆里从没见过的情绪——像是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“青萍门有一桩旧事，历代掌门口口相传，外人不知道。“陆青山缓缓开口，“我们青萍门的前身，不叫青萍。叫青云。“
沈逸舟眉头一挑。
“青云门。开山祖师号称'天下第一剑'，他的青云剑法当年冠绝天下——一剑断江，一剑开山，一剑破万法。“陆青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本人的敬畏，像是在转述一个刻在骨头里的传说，“剑法分上下两卷。上卷是基础篇，剑理、心法、运劲法门，练成了就能独步武林。下卷是升华篇，记载着至高一剑的奥义——练成之后，据说可以一剑开天。“
沈逸舟听得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“那现在呢？剑谱在哪？“
“下卷的残本，就在我手里。“陆青山顿了顿，“上卷——不知所踪。而且我怀疑，上卷可能在天玄宗手里。“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沈逸舟脑中瞬间把陆舒琪在天玄宗、掌门砸资源把女儿送进去这些碎片拼到了一起。
“所以您把舒琪送进天玄宗，不只是为了她的前途？“
陆青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默认了。
“这件事她不知道。“他说，“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青萍门的来历，也不知道她在天玄宗里有没有接触到任何与上卷有关的东西。我只是想——万一有机会。“
沈逸舟沉默了几息，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师父，那您会这青云剑法吗？“
陆青山的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。他咳嗽了两声，端起茶盏，发现里面已经空了，又放下。
“……练过一点。“
沈逸舟看着他的反应，差点没绷住。
“练过一点“——翻译过来就是“没练成“。这种话术他太熟了，客户说“我再考虑考虑“，意思就是不想要；老板说“这季度大家加把劲“，意思就是奖金又要缩水。
不过想想也是——青萍门设定里写得明明白白，没有上卷打底强行练下卷，轻则经脉逆行，重则走火入魔。陆青山的剑罡境修为是用其他功法硬堆上去的，剑法本身根本没入门。难怪这十几年来，他守着残卷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那下卷残本——“
“你想看？“陆青山摆摆手，“不是不给你。没有上卷的心法打底，下卷给你你也看不懂。每一个字你都认识，连在一起就是天书。“
沈逸舟识趣地打住了。
“说回正事。“陆青山话锋一转，“舒琪明天要回天玄宗。天玄宗离天都城不远，正好顺路——你护送她一起走。“
沈逸舟愣了一下。
护送？淬体境初期护送炼气境中期？这账怎么算都不对。但他随即明白了——陆青山需要一个理由让他名正言顺地进入天玄宗的势力范围。而陆舒琪，就是那个理由。
“到了之后呢？“
“天选宴在天都城举办，天玄宗就在附近。你以护送的名义留在天玄宗的客院，趁机——看看有没有线索。“陆青山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什么都别做，先看。天玄宗不是青萍门，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像碾蚂蚁一样碾死你。“
沈逸舟点头。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。
“明天什么时候出发？“
“辰时。“
沈逸舟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陆青山在身后说了一句：
“尽力就好。不会真的把你逐出师门。“
沈逸舟脚步顿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一开，他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陆舒琪就站在门外，离门框不到两步的距离。她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束腰长裙，腰间勒着一条银丝带，把腰线收得极为紧致。锁骨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弧度，在紫色布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。她手里抱着一件叠好的外衫——大概是来给父亲送衣服的。
看到沈逸舟出来，她下意识退了一步，随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。
“你也在这儿？“
沈逸舟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动作——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低着头匆匆走开，而是靠在门框上，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：
“师妹，明天一起上路，路上请多关照。“
陆舒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一起上路？“
“师父让我护送你回天玄宗。“沈逸舟的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陆舒琪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不可思议，然后变成了她最拿手的那种似笑非笑的嘲讽。
“你？护送我？“她微微歪头，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，“你一个——你护送一个炼气境中期的人？你知道这句话倒过来说才合理吧？“
沈逸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，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。不是那种讨好的、怯懦的笑，而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，就像是一个活了三十三年的人在看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耍脾气。带着几分包容，几分有趣，还有一点点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戳穿你“的从容。
陆舒琪被他这个笑搞得有些不自在，眉头微蹙：“你笑什么？“
“我在想，“沈逸舟收回目光，望向廊外的天色，“一个真正自信的人，应该不会把'我是炼气境中期'挂在嘴上。她不需要靠贬低别人来证明自己强——因为她知道自己强。“
陆舒琪的表情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想反驳，但沈逸舟已经转过头来，对她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是真的笑，眼神温和而直接。
“不过你说得对。你的修为确实比我高太多。所以路上万一遇到什么麻烦，我可能真的帮不上什么忙。“他顿了顿，“但至少我可以走在你前面。这样如果有埋伏，先被砍的是我。“
陆舒琪那副永远游刃有余的嘲讽表情在这一秒出现了一道裂痕。她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种回答，那双微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，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——像是被人不动声色地戳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她的脸颊微微泛红。
“谁要你挡在前面。“她别过脸去，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，“你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。“
说完，她绕过他推门进了书房，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——快得不太自然。
沈逸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三十三岁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怼两句，要是还脸红心跳地吃瘪，那他这十二年销售真是白干了。她再傲，傲不过那些开口就是“你们公司还不够格“的采购总监。在那些老油条面前都能把合同谈下来，面对一个嘴硬心软的小师妹——他还真没觉得有什么压力。
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。这个在天玄宗里不上不下的姑娘，用满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在这个破落山头上的优越感。但刺底下是什么，她大概自己都没认真想过。
沈逸舟没再多想，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夜色已沉。青萍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，山风从林间穿过，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弟子房的灯光一盏盏灭下去，只剩下主殿的灯还亮着——陆青山大概还在那里，对着那卷看不懂的下卷残本发呆。
沈逸舟回到房间，关上木门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簿子。
翻开新的一页，炭笔落下：
“掌门面谈结论：“
“1.邀请函点名要我——有人在天选宴的名单上写了我的名字，身份不明，目的不明。“
“2.青萍门前身青云门。青云剑法上卷疑似在天玄宗。下卷残本在掌门手里，但缺上卷打底，连掌门都练不成。“
“3.明日辰时启程，护送陆舒琪回天玄宗。表面护送，实际目标：探查剑谱线索。“
他笔尖停了一下，在第一条旁边重重画了一道杠，又加了一行：
“疑点：原主十八年没下过青萍山，谁会点名要他？“
除非。。。
炭笔在纸面上悬停了两秒。
突然有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。
如果真有另一个人也知道“穿越“这回事，那这个人在暗处，他在明处。而且这个人能影响朝廷的邀请函——能量远超他的想象。
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，合上簿子，吹灭油灯。
黑暗中，他躺在床上，望着头顶那道布满裂纹的房梁。明天就要下山了。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青萍山，而要去的地方，是这个天下最危险也最精彩的中心。
天都城。天玄宗。天选宴。
还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、跟他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。
沈逸舟闭上眼睛。
管他是谁。先上路。